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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说: 绛雪上 作者: 聿日 更新时间:Thu Jul 06 02:30:16 CST 2017

他醒来的地方冷得可怕,如果不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身体里的血液彷彿就会马上冻僵。可更冷的事发自他心口的那股寒意,如春蚕吐丝一般一丝丝渗入他的身体四肢,除了不停的颤抖之外,沒有任何的行动能力。颢为什么不肯听他解释?他真的沒有背叛他,真的沒有。娘不晓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放出来了呢?好冷,真的好冷,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冻死在这个地方吧!…………如果他死了,颢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伤心难过?他不敢奢求太多,只要有一点点的伤心就好,不敢奢望他会永远记得左小草这个人。

将身体缩得更紧了点,缩成一颗小球一样躲到角落里头,可是这地牢里沒有窗,不管是外面还是他自己,都看不见现在这个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死了娘怎么办?金三姑娘会放过娘吗?慧晴会不会看在他们是亲戚的份上帮他照顾娘,如果可以,他希望娘能夠住在孙家,在孙家里,他曾经尝过很快乐的回忆,娘也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可是娘本来是希望他们可以有一个小小的田,小小的屋子,他娶个妻子生个娃儿一起陪她过过简单的日子。还记得娘曾经说过,这一辈子上天给了什么样的命,人就注定一辈子该过这样的日子。

上天给他跟娘的,是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能实现的命吗?他想哭呢!好想好想哭,隔壁福来的娘总是对福来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说哭就哭,可是娘总是跟他说,难过的时候就该哭,就算是男孩子也一样,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哭,日子会变得很难很难熬过去。所以娘总是喜欢抱着他一起哭。娘抱着他的时候他很少哭泣,他的泪全沾在一个叫孙颢的人的衣襟上。跟娘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男子汉,跟颢在一起的时候他想当他的小媳〖妇〗儿,虽然他是个男人,他还是这样希望……也许是因为他很专心动脑袋的关系,慢慢地,地牢里头好像已经沒有之前那样冷,可是他张不开他的手臂,动不了他的身体,就好像自己的身体突然消失了一样。

不晓得颢会不会来看看他。要是他来的话,他想跟他说,他沒有背叛他……安兰留在孙家大宅等待唐门的消息,不晓得现在的情形究竟是如何。在亭子里来回踱上第二十回的时候,属下送出的信鸽飞他的手中。很快地取下鸽脚上的圓筒倒出纸条,上面有他所要的答案,虽然不多,但是已经很足夠。“风鬼!”朝头一喊,一个黑影落在窗前。“小草现在人在哪里?”“地牢。”一句话两个字就夠让安兰的脸煞白,刚刚信鸽送来的信,內容十分简单,上面只写着:一答已报过去恩玉凝香无內力者服忌寒体生变致死地解者唯有甲子之內外辅千年火莲实內服安兰连纸条都忘了销毀,待白纸黑字落地时,人也消失了踪影。

血楼的杀手足足在原地监视了五个时辰最后一批回报的人才离开,孙颢一等探子离去,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留在原地继续监视的杀手给解决。正待赶至地牢带小草离开时,躲在五百步距离处的孙颖发出有敌人的讯号。他才躲到一边的树丛,一道绿影如风从他眼前掠过,直直毫不犹疑地朝地牢的方向奔去。“是金雯蝶的贴身婢女,也是小草的亲戚。”随后赶到的罗念善将刚刚过去人的资料迅速报给孙颢知晓。她来做什么?难道是已经发现小草给的是伪作的资料?不可能,他吩咐过属下如果伪作的资料不真,直接将传报者给杀了才不会给小草的娘带来麻烦,既然资料已经送到金雯蝶的手中,那代表除了他鬼阎罗的人之外,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而且这女人行事匆匆,敢单独上鬼阎罗地盘,必定有特別的命令。“跟上去!”从一开始沒人阻止她前进,安排在据点上的手下也不见踪影,慧晴就明白她跟血楼的一切行动都已经落入人家眼中。看来那几本冊子也是假的了。她应该马上赶回去告诉小姐消息不可靠,不这人既然已经在別人的预料之下,她确定是逃不出这里,不如彻底執行自己的任务,这样死也将一切做个了结。鬼阎罗的地牢在济南北方的郊外,在一条小河旁,地牢深入地下三尺,一旦到了冬日不但风雪几乎掩盖入口,地牢內更是有冰冷的河水渗入,阴湿冷寒的位置,连健健康康的活人被关进去都熬不过两天的时间。

血楼早探查的十分清楚,因此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找到入口,纵身窜入地道之中。连地道的大门都是为她敞开,根本就无人防守,这只证明她一出去就只能束手就擒,再不然也只能被关在这里活活给冻死。第一个可能〖性〗比较大,她不认为孙颢真的会将左小草关在这种地方不救他出来。“左小草!”既然她已经在敌人的手掌心,她也不想顾虑太多,一入地牢中马上出声喊。这个地方连点灯都沒有,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动向。几乎失去意识的左小草听见她的叫声,恍惚了半晌才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慧晴………”是慧晴来了,他娘也一起来了吗?“慧晴,我娘呢?”挣扎着往前移动,僵硬的四肢却不听使唤,不过十步远的距离还是摔了五六次才到牢门前。慧晴看不见左小草现在的模样,但她也已经不在乎他到底会变成如何,不管他怎么变,终究都是她一手造成,看了也不会因此减轻她的罪过,更不会使她的愧疚增加减少。“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一件事。”之前在泰山见面的时候她就想对他说了,但她还是选择眼睁睁看事情在她预料中结束。“三姑娘放了我娘了吗?”察觉她的语气中沒有半丝情感,那令他心里头的不安顿时蔓延全身。

“血楼手中从来就沒有人质。”从来就沒有。“什……什么意思?”他一点也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慧晴不须闭上双眼,脑海自然而然浮现数张脸庞,有的脸庞因怒火燃烧,有的是力不从心的悲哀,更多的是死前的纵容,死前的挣扎,及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你娘已经死了。”牢中沒有任何回应。“是小姐下的命令,我亲洎動手杀的。”早在左小草答应她们的要胁之后,她们就杀了左小草的娘,这样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人质,束缚力却永远存在,在血楼,沒有什么自由这一回事。

为什么要杀我?一张因环境折磨过度沧桑的脸这样面对着她,纯朴的双眼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的亲戚为什么会想要杀她。你们不会这样对待草儿的是不是?刀尖已经刺入单薄的〖胸〗口,那一双眼睛仍不放弃凝视她,仍不放弃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幸福。別伤害草儿!求求你……別伤害他,他陪我苦了好久从来沒过过好日子,我求求你!刀尖穿过后背,身子的主人不晓得从哪里来的毅力跪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对她拜,冒着鲜血的嘴重复着求求你这几个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尸体的头磕在石板上,红艳艳的血流淌,慢慢、慢慢地流到她的脚边停住,沾染了白色绣鞋。是她杀过太多人,所以连良心都不剩下半点?否则为什么当时她一点感觉也沒有?沒有同情,沒有愧疚,静止如水。她的心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当初小姐杀了她娘的时候,她还懂得哭泣跟难过的不是吗?多年前想要亲手报仇雪恨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早埋沒在无尽的血水中窒息而死。牢房里陷入一片寂静,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之外,沒有半点声音。一直守在门外的几人也无法开口,不晓得该出口安慰左小草,还是质问慧晴的冷血。

安兰就在这个时候冲进地牢中,慌慌张张的他沒看见守在地道门口静观一切的几人,在昏黑中撞上结实的背部。“是你吗?颢?是你吗?”伸手抓住随便一人的衣角慌乱询问。“兰,你怎么来了?”安兰摇头,尽管在黑暗中沒有人能夠瞧见,他的头仍摇得跟波浪鼓一样。“快!快将小草带出来,快将他带出地牢!他不能夠呆在这个地方,不可以!”罗念善抓住安兰的臂膀,试图稳住他的慌乱。“兰,你冷静点,我们立刻将小草带出来,你………”“快一点!”安兰心里头其实比谁都还要冷静,他只是克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忍不住大吼出声。

就在他吼出声的同时,黑暗的地牢里也传出异动。“不!你骗我!你骗我!”左小草脑袋在一阵空白之后,几乎是尖喊出声,泣血般的语声,剎时传遍地牢的每一处。她是骗他的!她是骗他的!娘沒有死!沒有!才在不到半年前,娘畏颤颤地紧握着自己的手对他说。“孩子,你舅妈一定会在里头的是吧?”他那时是怎么回答娘的?“会的,娘,舅妈一定会在里头的。”可是舅妈沒有。后来他又说:“北上的时候,您不也跟我说,从现在开始咱们母子俩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吗?咱们可以在舅妈工作的地方一起工作,然后赚点小钱积蓄,在这里买一块小小的地,盖间小小的屋子,然后省吃俭用过这一辈子。

”娘听见他的话,眼眶里慢慢聚起泪水,对他说着她小小的愿望。“別忘了你还要娶个小媳〖妇〗儿,替娘生几个乖孙子……”他轻轻拥着比自己更为娇小的娘亲跟她说。“会的,草儿会娶个媳〖妇〗生好多好多的小娃娃陪娘。”那时候他觉得娘的身体小小的,沒有像小时候感觉的那般大,这样小小的身体一直守护他长大,哭得时候一起哭,笑得时候一起笑。他还沒完成娘的愿望,所以娘一定还沒有死,一定还沒有,她是骗他的。“你骗我!把娘还给我!还给我!”原本虛弱之极的身体突然多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到牢门前不停捶打用尽一切办法想将牢门给打开。

慧晴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她晓得有一阵风自身边吹向牢门,接着在撞击声中听见找寻钥匙的声音,钥匙还沒插兦孔中,她却听见自己的笑声,笑声里明明白白对左小草喊着死了!你娘是我杀的!接着耳边发出巨响,〖胸〗口疼得完全无法吸进一口气。倒下地闭上眼睛时,她想着……真好!有人愿意替你染红双手,而她……即使死了也得不到主子的一颗眼泪。她想恨主子,好想好想………可是她忘不了在她五岁挨骂哭泣时,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柔柔地瞧着她,递给她一只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笑着问她,她叫什么名字………上天连恨都不愿意给她。

孙颢一手打开牢门,并一掌击中慧晴的〖胸〗口,然而牢门尚未打开,掌心便已感觉到牢门一阵伴随撞击所发出的震动,接着地牢中再度回归平静。这样的安静令他心中不安,连忙打开牢门,朦胧间确定左小草倒臥在一旁的身体,横抱起如冰一样温度的身子冲离地牢。安兰几人早已经在外头等着,可所有人见着他怀里的小草时全都愣住了。他怀里的人儿沒有一丝颜色,银白取代了发眉的乌黑,半睁的黑瞳呈现无神的银灰,连双唇也淡得几乎找不到色彩,除了自双手额上不停流下的鲜血,他怀中抱的不像是个人,像从雪地晨诞生的雪妖。

这就是字条里的结果吗?安兰上前抚向左小草,沒有颜色沒有温度的脸颊,除了触手的柔细外,就像是白玉雕刻而成的假人,小草额上的鲜血仍在流动,他却已经不晓得该怎样动手医治,这样的人还算是人吗?孙颢惊愕,惊愕里还带着无限的痛悔,很小心很小心不触动伤口地将鲜血抹去,不自觉取出伤药替他抹上。“小草…………”银白色眼睫缓缓眨动,朝声音的来处探手。“娘………你的声音怎么变了?”眼前白茫茫的,瞧不见娘在什么地方。“小草!”握住他向上探触的手,痛心地在他耳边低喊。

惨白的双唇绽放笑容。“娘的手好温暖,小草知道娘沒有死,慧晴她骗我的,娘的手比小草还温暖呢!”孙颢俊眸洒下泪水,滴在小草的脸颊上。小草疑惑。“娘为什么哭?娘別哭,小草一定会努力赚钱买一块田,一个小小的屋子,然后娶媳〖妇〗替您生好多好多的娃娃,所以娘別哭………”银白眼睫也沾染上泪珠儿,小嘴吐出的气息一次比一次微弱。“娘最近好不好?小草遇到很多很多的好人,我们一定可以………”莫名地,无神的眼瞳泪水越掉越多,自天而降的雪片与泪珠儿交融一起,额上的艳红像雪地里的落花般美丽。

“小草……跟娘……一定可…可以幸福………”闭上眼晴,浅浅的笑靥伴随泪花绽放,一瞬间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是那样清楚,一片一片数不清谁先谁后啪搭啪搭落在皓皓积雪中………“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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